那一天，我准备到上海出差，回家取身份证订机票，正碰上父母斗气。母亲的脾气不太好，属于很好强的那类女人，父母吵吵闹闹了一辈子。那天，父亲坐在书房里发呆，见我回来，有些怯怯地跟我搭腔，你是一个人出差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出门一趟，我还真想出去走走。我有些意外，跟父亲单独出门，是我想都没想过的。
　　看出了我的犹豫，父亲说，算了。
　　我最后居然同意了父亲的提议：“我多订张机票吧，出门也有个照顾。”
　　真的就这么带着父亲上路了，我实在想不起来，我们有多久没这样单独地近距离地呆在一起了。
　　到上海后，我去处理事情，临走前对父亲说，你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下，晚餐我们一起吃吧，我陪你喝点酒。
　　父亲露出了笑脸：“好啊，早想喝一杯呢。”
　　那天，我办事很顺利，提早回来了，带父亲去吃海鲜，在外滩找了一处安静的临江餐厅坐下来，我麻利地点好菜，还点了一壶清淡的梅子酒，父亲一见到酒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不过，他还是有些局促，毕竟第一次和女儿单独在外面喝酒，不太自在。
　　父亲穿着一件大圆领白汗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已经55岁了。我也将近30。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他那时是个帅小伙，清瘦修长，人就这么忽然之间老去了，让人不禁感叹岁月的流逝。
　　几杯酒下肚，父亲脸上有些红润，话才开始多了起来，他跟我谈起了他年轻的时候，说那时他可是很引人注目的，形象好，人也踏实，很多姑娘都对他有好感。他这些话引起了我的兴趣，父亲平日里是个沉默的人，今天不是喝了酒，绝对不会扯起这些话题。
　　我索性对他说：“爸，谈谈你年轻时感情的事吧。”这是同辈之间的话题，没想到父亲竟然咂了一口酒，答应了。他说，那个女孩性情很温柔，说话声音很轻，一条长长的辫子拖到背后，喜欢穿淡蓝色的素净褂子，打着伞，走在江南的小巷里，真是美极了。父亲这样的开场白多少让我有些意外，我没想到父亲还会有这样的诗情画意。
　　父亲是浙江人，大学考到了北京。他每年放假都回家乡的江南小镇，和他的丁香女孩渡过一段甜蜜的时光。他说每年开学，丁香女孩都要徒步送他很远，一直送他坐上开往杭州的汽车。有一年开学时，江南下了很大的雨，那个女孩顶了一片大荷叶，一路跟着汽车跑，那样的场景一辈子留在了他的记忆里。再后来，他留在了北京，结婚生子，和丁香女孩没了结果。他说那时他被大城市吸引了，繁华遮挡了一切，男人年轻时的选择跟成年后的选择往往是不一样的，年纪大了以后才会觉得，一个女人美好的性情是多么难得的事。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被母亲听到的。母亲脾气不好，我知道，这么多年来，父亲受了不少委屈。但他对母亲的评价却令我意外：“你妈除了脾气，实在是一个不错的女人，把家打理得好，把你照顾得好，只是一辈子太好强了，所以很累。她累我也累。现在年纪大了，总指望她能缓和一些，可到底还是那样。我们吵了一辈子，可是现在谁也离不开谁了，这就是命吧。”
　  那一天的酒喝到很晚，江面上忽明忽暗，父亲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我们慢慢地喝，我怕父亲喝醉，父亲却说：“难得今儿高兴，多喝几杯吧，平时你母亲也不让我喝的。唉，年轻多好啊。”父亲抚摸着我披肩的长发，感叹道。“时间过的真快，好像昨天，我还在青石板上遇到梳着长长辫子的她呢。”
　　这一夜，我和父亲的讲了很多话，我永远忙工作、忙朋友、忙爱情……把父母，这对辛勤养育我的人，悄悄地不知不觉地丢在了身后。母亲善于唠叨，喜欢出去找朋友，唯独孤独的就是我的父亲，他不善表达情感，这是男人的特点和悲哀。每天，他只是在家养养花、写写书法、出去散散步，我一直以为这样的生活，父亲应该过得舒心且惬意，可是那一夜，我忽然觉得，父亲是孤独的，在他对我幽幽讲述的初恋故事里，我看到了他的情感世界。
　  父亲的确有些醉了，话越来越多，但情绪一直很好，我问他累不累，他摇头：“难得高兴，陪你老爸多喝一杯吧。”
　　这一夜，我们很晚才回酒店，父亲睡了，我却拉灭灯，看着窗外流光的霓虹，坐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我突然决定改变行程，因为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笑着对父亲说：“要不要回趟你的丁香故乡？”父亲有些意外，笑了起来：“一把年纪了，人家早就嫁了，都成老祖母了，你这孩子。”可是我看得出，父亲的眼前一亮。
　　那个江南小镇离上海大概4小时车程，祖父母去世得早，父亲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再回去过了。在车上，我能看出他的不安，大概是近乡情怯吧，这一次回去实在是个意外。
　　那一天，碰巧下了小雨，故乡的青石板路上更显静谧了。我和父亲在小巷里静静地走着，青石板路可以听见清脆空荡的足音，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他年轻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