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 匠
■苦楝
街对面有一锁匠，据说是温州人，一间不到三平方的小铺，从早到晚坐在一堆工具鞋子破伞中间，挺忙活的。
这锁匠经营此铺不下七八年。然而，七八年来，他这铺子始终如一的乱七八糟。估计是附近人家的杂物间被他租了下来，屋子不高，还被他从里面靠后墙隔了一块板，像阁楼一般用作“仓库”。左右的墙上则挂满各种鞋子、鞋垫、伞以及链锁。临街的这面放了一个两尺左右、半人高的柜台，里面杂乱无章地堆着钥匙和锁头，柜台旁是一台配钥匙用的小车床。除了给自己留了一个坐的地方，这铺子其余之处都被塞得满满的，来修鞋或配钥匙的人只能坐在铺外等。锁匠平日里早上九点开工，晚上九点收工，中午不休息。
锁匠本人也和这铺子一样乱七八糟，他的衣服总是有点脏。四十来岁的男人，却没棱没角的，脸形有点像馒头，可又不是那种蒸得白胖胖的馒头，而是明显的酵母不够，没发好的馒头。他说话鼻音很重，音调不高，又很婆妈很罗嗦，不像男人倒像个老太太。要是你让他修鞋，因为坐着无聊不小心发表了一点关于鞋子的见解，他可能就会没完没了地要和你唠唠这个话题。并非是要炫耀他修的鞋比你穿过的鞋多，只是他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兀自头也不抬地和你嘟囔咕哝，直到你的鞋子修好为止。
我原来一直怀疑这锁匠是不是有点缺心眼，但打过几次交道后，发现他看似邋遢，实际精明得很。据说他从前只有一个随处摆的修鞋摊，而由“行商”成为“坐贾”后，他很快拓展了多种“业务”，仅修鞋方面，就有补鞋、鞋子扩大、钉鞋掌、换鞋底鞋跟等。再后来，他还弄了台小车床，打出“电子配匙”的招牌，渐渐由鞋匠变成了锁匠。最绝的是，“修鞋配钥匙竟然都变成了他的“普通业务”，他开始瞄准起为人们上门开锁的“特殊服务”来。生活中马虎的人总是有的，不小心丢了钥匙或把钥匙锁在屋子里都是常事，这附近几个街道单位多、住户也多，而锁匠就他一个，于是他默默无闻的小铺子也出名起来。
锁匠虽然邋遢，却有张不错的名片，正面左侧画一把红色钥匙，中间行楷字体的大名之后，旁边附上两字：“锁匠”，下面一角则标明了他的手机、地址、邮编以及“服务热线”——其实就是他铺子里兼营的公用电话，一机两用，细节处足见他的精打细算。此外他居然还把工商注册号码也写上去了，以显诚信。
最近听说这锁匠已经在每平四千多的高尚住宅区买了一间三室两厅的房子，而且我从他铺子前经过时发现他已经收了个徒弟，有人问他，活儿多了、人多了，店怎么还不扩大，他说，赚小钱不要讲排场，没用。我想这大概是他一辈子说得最正点的一句。
老Z逸事
■文心
邻居老ｚ，矮矮胖胖，面白无须，喜读书，性滑稽，常以“现代东方朔”自居。
老ｚ喜欢养花，购花之时，只要觉得中意，就买下来，不侃价，也不问花名。有人因此问他，他便说：“我喜欢的是花，又不是它的名字！”时间久了，小小的阳台尽是不知名的花草，星星点点，很是好看。闲来无事，就自己给花起名字，诸如“小人花”，“君子草”之类，比比皆是。常自言自语道：“古人是梅妻鹤子，我是花妻花子，不比他差，不比他差！”人或以其老妻弱子问之，便认真地瞪起眼睛：“都送给你罢！”
老ｚ嗜烟，嗜酒。他的老婆常因此而唠叨，老ｚ深深地吸一口烟：“酒，比我强的人，我不敢不同他喝；跟我一样的人，我不能不同他喝；不如我的人，我不得不同他喝。烟，领导我得敬；同事我要递；求我办事的我须接。怎么能怪我？”
老ｚ又喜钓鱼，常独自携一瓶酒，垂钓于河畔柳荫之下，但极少有所收获。老婆因此而埋怨：“疯了一整天，你钓的鱼呢？”老ｚ窝在沙发里：“鱼在河里，你去拿罢！”有人因此笑他技术不行，他双手一摊：“鱼不上钩，与我何干？”众皆哑然。
某领导，素来看不惯老ｚ行径。一日饭桌上酒醉，当众斥老ｚ为“无能，无上进心者”。老ｚ拱手一笑：“我是无能之人，可我坦然；您是有上进心者，却难免在上上下下中苦恼，身不由己啊。”领导默默点头，“知我者老ｚ也”。半年后，此领导被判刑１０年，罪名：贪污。
老ｚ我行我素，常自谓“生我者父母，成我者自己。”每天早起早睡，从不因人随意更改自己的生活规律。一年，单位分调新房，从头到尾看花了眼也找不到老ｚ的名字。他老婆为此与他大吵三天，老ｚ一怒之下，以毛笔草书《陋室铭》贴于大门之上。一时间a，满城风雨。某日早晨，有人发现，文章后不知被谁添了两字：痛快。
69岁时，老ｚ忽咳血不止。经检查，肺癌晚期，医生断言不会活过３个月。老ｚ得知，哼了一声：“我的命是你给的？”临终，将身后之事嘱咐完了，持一信封交给老婆。叮嘱务必在火化之后拆开，老婆含泪答应，他轻轻吐出最后一口气，去了。火化毕，他老婆颤抖着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又是个小纸包，如此下去剥了三层纸，掉下是一折起的烟盒，有人捡起来，打开，递给他的老婆，上面写了一行字：瞧你哭得那熊样！站直了，好好活着！
(首钢日报) |
